藏书章作为藏书家拥有的凭证,在书籍流传过程中呈现出一定的规律性:一册书页上众多的藏书章,往往就是这本古籍的递藏史。如上图馆藏宋本蝴蝶装《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传》卷首页钤有“郁题桥印”“诵芬”、“浦上伯珍藏金石书画印”“浦上伯氏过眼经籍金石书画记”、“汪文琛印”“三十五峰园主人”“士多拜观”“宋本”、“殿山西渊王韶九成印”、“吴兴刘氏嘉业堂藏书记”“京兆刘氏世家”和“虎孙”“修士寓目”六组藏书章,卷尾页钤有“南坡”“绍兴旌忠裒节之家”“惟庚寅吾以降”“文徵明印”“徵仲”“停云”、“文彭印”“三桥居士”、“庄孝充”“国棨”“庄虎孙”、“汪士钟印”“民部尚书郎”和“刘承干印”“翰怡”“京兆刘氏世家”等五组藏书章,题跋处钤有“士礼居”“荛圃过眼”“荛圃鉴藏”一组藏书章。由此不难勾勒出此书的递藏轨迹:此书为明代长洲文徵明、文彭父子旧藏,后转入松江李氏之手或常熟王韶之手,清初又成为武进庄虎孙的藏品,清代中叶又为长洲汪文琛、汪士钟父子所得,1801年成为黄丕烈士礼居插架之物,最后流转至清末吴兴刘承干的嘉业堂。流传脉络清晰,井然有序。此外,还有一类能反映递藏轨迹的藏书章,往往以“曾在某某处”“曾藏某某处”“某某过眼”“某某拜观”的姿态出现,一洗据为己有的面目,表现出豁达的情怀,如知不足斋主人鲍廷博的“曾在鲍以文处”,也一样能勾勒出其递藏轨迹。

黄丕烈(1763~1825年),字绍武,号荛圃,又号复翁、佞宋主人、宋廛一翁等。长洲(今苏州)人。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举人。嘉庆六年(1801年)被发往直隶知县不就,有怀才不遇之感,因而辞官归里,专事收藏、校雠和著述。所藏古今善本、秘本、珍本极为丰富,藏宋版书达百余种,专辟一室而藏之。友人为其提百宋一廛匾额。

黄丕烈藏书处早年有学耕堂,又有养恬书屋、小千顷堂、石泉古居等。嘉庆七年冬,黄丕烈迁居苏州悬桥巷。同年,黄氏购得宋代严州刻本和宋代景德官刻本《仪礼》两种,《仪礼》,又名《士礼》,因题其书室曰“士礼居”。之后,他又构专室庋藏数十年求得之百余种宋版书,颜曰“百宋一廛”,请顾广圻为作《百宋一廛赋》,黄氏自注之,计述宋版书122种,黄氏手写上板,刊入《士礼居丛书》。此外,尚有求古居、读未见书斋、陶陶室、复陶室、太白楼、学山海居、红椒山馆、求古精舍等处,也有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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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传》,黄丕烈题跋 图/99艺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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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传》 图/99艺术网

长洲文氏是明代极具影响力的文化世家,传承十数代,他们不但在书画领域取得非凡成就,在藏书方面,也迥出侪辈。文徵明藏书楼“玉兰堂”位于文家庭园之中,庭园内栽有海棠、菊花、牡丹、梨花等花木,然而最有特色的当数玉兰花,这也是文徵明最喜欢的,所以将藏书楼命名为玉兰堂。
文徵明,初名壁,又字徵仲,别号衡山居士,长洲人。曾学文于吴宽,学书法于李应祯,学绘画于沈周,又与祝允明、唐寅、徐祯卿等文士相切磋,名声益着。文徵明嗜好购书和藏书,自云:“弘自初、祝君希哲倡为古文辞。争悬金购书,探奇摘异,穷日力不休。”从文徵明这段话中可以看出,其从18岁起,就开始悬金购书。此外,文徵明之子文嘉也称其父喜好藏书,云:“公读书甚精博,家藏亦富。”清人叶昌炽说:“所见待诏藏书,引皆用‘江左’二字长方印,或用‘竹坞’或用‘停云’圆印。”文徵明既富藏书,又善于鉴赏,弘治四年曾为都穆收藏的《黄庭不全本》作跋:“此本纸墨刻拓皆近古,中‘玄’字并缺末笔,固是宋本。自‘还坐阴阳门’下皆无之,校他刻才得其半,字势长而瘦劲,涪翁所谓徐浩摹本为是,都元敬不知何缘得之,以遗从父庆云令转以付某,虽非完物,自可宝也。”写此段跋语时文徵明只有21岁,而题跋中对此黄庭拓本的品质、时代以及书风的考据,皆有板有眼,扎实可信。
文氏家族是明代苏州着名的藏书世家。文徵明之子文彭、文嘉均继承家风,宋本《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传》有“三桥”、“文彭印”两印,无疑是文氏父子两代共藏之物。宋本《东观余论》曾经侄子文伯仁之手。文彭、文嘉两兄弟精于古籍善本鉴定,钱遵王《读书敏求记》:“项墨林每遇宋刻,即邀文氏二承鉴别之。故藏书皆精妙绝伦。”文彭长子文肇祉、次子文元发亦好藏书,《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卷九元刻本《资治通鉴》后有文元发题跋,其中一条称“家中书籍散亡,此书幸存,老年无事,时一观览,遂至再四,然心神耗减,不能记忆,障目而已。万历辛丑四月朔日,湘南老人记,时年七十又三”。国家图书馆所藏宋绍熙刻本《纂图互注礼记》二十卷,有“文印元发”、“得树楼藏书”等印。文震孟、震亨两兄弟尤其能继承祖风,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所藏元本《资治通鉴》上有文震孟的题跋:“此书向在亨弟所。天启丙寅闰六月,偶念祖父手泽,思欲一观,因以师古斋所刻一部易之,藏于石经堂。三世藏书家不多,有遗书能读足贵耳。二十五日乙丑,震孟谨记。”祖孙三代递藏元刻本《资治通鉴》成为家传之宝。
文徵明的藏书没书目,只有在他的文集以及同时代人的集子中有零星的提及。如今遍查各类书目,文氏旧藏善本中宋刻本有31种,元刻本有11种。文徵明有旧藏宋本《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传》一卷。宋张栻撰。一册。框高20.7厘米,广16.1厘米。半页10行,行17字。左右双边,白口,双鱼尾。蝴蝶装。清黄丕烈、近人刘体知题跋。《百宋一廛赋》云:“一册垂丞相之型”者即是本。钤有“绍兴旌忠哀节之家”、“京兆刘氏世家”、“南坡”、“文徵明印”、“徵仲”、“惟庚寅吾以降”、“诵芬”、“停云”、“三桥居士”、“文彭印”、“虎孙”、“修士寓目”、“孝充”、“国启”、“士礼居”、“荛圃鉴藏”、“宋本”、“汪文琛印”、“三十五峰园主人”、“汪士钟印”、“民部尚书郎”、“刘承干印”、“翰怡”、“吴兴刘氏嘉业堂藏书记”等藏书印。此书现为上海图书馆藏。

藏书家的斋堂号与藏书楼号在藏书章中出现是理所当然的。岁久年淹,多数藏书楼历经火灾兵燹已荡然无存,其中珍藏的图籍也多四海飘零。而借助现存古籍中的藏书章流传下来的斋堂号和藏书楼号却数量众多,如叶氏菉竹堂、丰氏万卷楼、范氏天一阁、钱氏悬磬室、项氏天籁阁、毛氏汲古阁、黄氏千顷堂、朱氏曝书亭、徐氏传是楼、钱氏绛云楼等。需要注意,藏书楼号和斋堂号能直接反映藏书家的藏书爱好和治学侧重。古代士子读书、藏书多宗经,藏书史上执着藏“经”的藏书家大有人在,这一特点也反映在藏书章上。如徐乾学“黄金满籝,不如一经”的闲章,足以说明其收藏侧重。乾隆年间,甚至还出现了两座以“抱经”为名的藏书楼:东抱经卢文弨的藏书楼名抱经堂,有“抱经堂印”藏书章一枚。西抱经卢址的藏书楼名抱经楼,有藏书章“抱经楼”两枚和“四明卢氏抱经楼藏书章”一枚。而与他们同时的藏书家吴骞也以其拜经楼名闻天下,有以“拜经楼”为名的藏书章四枚。古代藏书家视宋本为拱璧,这一爱尚也体现在现存古籍的藏书章上。毛晋、吴骞虽不以收藏宋本相标榜,但均有一枚“宋本”的鉴定小印,足见其对宋本的向慕。清藏书家黄丕烈榜其门曰“百宋一廛”,时号为“佞宋主人”,有藏书章“宋一廛翁”一枚和“百宋一廛”两枚。清末藏书家陆心源的藏书楼名曰“皕宋楼”,显系有与黄氏一较高下之意。而袁克文心仪陆氏所为,名其藏书楼为“皕宋书藏”,并有“佞宋”“皕宋书藏”“后百宋一廛”“八经阁”藏书章数枚。从黄丕烈的“百宋一廛”,到陆心源的“皕宋楼”,再到袁克文的“皕宋书藏”,足见古人的佞宋情怀,也可透见宋本在藏书家心目中的地位。

修后的黄丕烈故居

士礼居藏书皆钤有藏书印。其藏书印有:“黄丕烈印”、“荛圃”、“复翁”、“士礼居藏”、“士礼居”、“百宋一廛”、“读未见书斋”、“陶陶室”、“求古居”、“荛翁藉读”、“荛圃过眼”、“荛翁手校”等数十方。阮元尝言:“今宋本无黄氏鉴藏印者,终若缺然可疑。”(王大隆《黄荛圃先生年谱补》)

藏书家的爵里在藏书章中使用得也极为广泛,其内容包括藏书家的籍贯、出身、仕宦经历等,这可与其他文献相互印证,为了解其人生经历提供佐证。如明钱榖“句吴逸民”印、范大澈“句章灌园叟”印、高濂“武林高氏瑞南藏书画记”印,以及“虞山钱曾遵王藏书”“乌程刘承干读过之书”“歙西长塘鲍氏知不足斋藏书章”等藏书章,均提供了与藏书家籍贯相关的信息。而藏书家宋濂除“金华宋氏景濂”印标明籍贯外,又有“太史氏”和“玉堂学士之印”两方印章注明其官爵。又,藏书家丰坊除“四明”连珠印表籍里外,尚有“发解出身”“天官考功大夫”两枚印章,记载了其举人出身、官至吏部主事的仕宦经历。通过了解藏书家的籍里、仕途履历,可以掌握其藏书的活动区域,以及在这一区域内与其他藏书家进行藏书交流、相互抄书及购书的活动,是了解地方藏书文化的重要史料。

《才调集》《百宋一廛赋》著录 上海图书馆藏

黄氏藏书多有题跋,甚至再跋三跋,述得书经过,校异同是非,订刊刻先后。徐珂《清稗类钞》云:“黄荛圃每得一书,即加题跋。甘苦自知,寸心如见。即其书法亦能一空依傍,苍秀绝伦,殊不容有人作伪也。间题小诗,或以纪缘,或以写怀,盖其欢愉之思,悲愤之怀,无不寄之于露抄雪购,手校目诵之中也。”吴县潘祖荫尝辑《士礼居藏书题跋记》六卷刊行。江阴缪荃孙又辑刻《续记》二卷。缪氏又与邓实辑刻《再续记》二卷。缪氏又汇以上三书成《荛圃藏书题识》十卷(附《荛圃刻书题识》一卷)。吴县王大隆更辑《荛圃藏书题识续录》四卷、《再续录》三卷,总计收八百馀篇,渐趋完备。黄氏题跋当时即为人重,清周星诒《自题行箧书目》云:“复翁以百宋一廛诸刻本售与山塘益美布商王阆源,虽残帙十数叶,亦有至十数金者。阆源购书,有复翁跋,虽一行数字,亦必重价收之。以故吴中书贾于旧刻旧钞,虽仅一二卷,倘有复翁藏印,索价必倍。若题识数行,价辄至十数金矣。即至残破签题,毁损跋语,亦可售一二金。至今犹然。”

闲章在诸多藏书章中内涵最为丰富。闲章不但形状、字体别致,且章法自然,是藏书家挥洒性情的载体,价值极高。如范氏天一阁“桃花源里人家”的闲章,隐然流露出居于四明山水间的惬意。又如项笃寿“杏花春雨江南”的闲章,充满诗情画意,让人心生欢喜。至于“有酒学仙,无酒学佛”“溪山明月有吾便是主人”“天地吾庐”“震旦第一山樵”等闲章,均折射出藏主散淡狂狷的个性,表现出其性格张扬的一面,故而闲章不闲。

宋葛立方撰。南宋淳熙年间(1174~1189年)江西抚州刻本。书后有黄丕烈题跋。《百宋一廛赋》所云词传疑于立方者即是本。黄丕烈注:残本《侍郎葛公归愚集》,每半叶十二行,每行十二字,所存五至十三凡九卷。渔洋山人居易录云:宋葛立方常之《归愚集》十卷,《诗》四卷、《乐府》一卷、骚赋杂文一卷、外制二卷、表启二卷,今宋椠无乐府,而予藏汲古毛氏精钞宋人词百种中有之,即刻入六十家者也,或是传钞者取以附益耳。书录解题二十卷,此椠当与之同,但不识乐府在缺卷内否烈书中钤有士礼居、丕烈、荛夫、汪氏士钟、阆源真赏、潘祖荫藏书记等印。是书刊刻于南宋,然元、明两代百年之间却无再刻。自清以降,所见诸本无论公、私著录者,皆为由此残本抄出。

参考文献:

在中国藏书史上,范钦、钱榖、项元汴、钱谦益、黄虞稷、毛晋、朱彝尊、徐乾学、黄丕烈、汪士钟、虞山瞿氏家族、杨以增、丁丙、陆心源、季振宜、翁同龢、潘祖荫等,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经他们收藏、鉴定或题跋的古籍,在钤上他们富有个性的藏书章后,其历史价值、文化价值、文物价值与艺术价值有了更高的提升,而众多珍本、善本也借此得以长期流传。究其原因,藏书章功不可没。

《梁溪先生文集》 《百宋一廛赋》著录,黄丕烈题跋 上海图书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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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家的惜书训诫也是藏书章的重要内容。藏书家都是嗜书如狂、爱书如命之人,由惜书爱书延伸出来就是藏书家看待书籍聚散的藏书观念。如祁承有“子孙世珍”藏书章,另有一方藏书铭章,既体现了其爱书护书之情,又对后代子孙予以训诫:“澹生堂中储经籍,主人手校无朝夕。读之欣然忘饮食,典衣市书恒不给。后人但念阿翁癖,子孙益之守弗失。旷翁铭。”这样的惜书境界,令人千秋生敬。

黄丕烈自号佞宋主人。他在《三谢诗跋》中写道:顾念余生平无他嗜好,于书独嗜好成癖,遇宋刻,苟力可勉致,无不致之以为快。又云:丕烈博学赡闻,寝食于古,好蓄书,尤好宋椠本书。其一生收藏宋刻近200种,友人给他的居所题了匾额,叫作百宋一廛。每逢春秋佳日,黄丕烈都要邀二三好友,盘桓在百宋一廛中,赏玩这些善本佳刻,其得意之情可以想见,从此佞宋一词就成为藏书史上赏鉴派的代名词。

黄丕烈(1763—1825),字绍武,又作绍圃,号荛圃,又号荛夫、荛翁、老荛、复翁、百宋一廛翁、求古居士、读未见书斋主人、学山海居主人、佞宋主人、书魔、小千顷堂主人等。江苏长洲人。乾隆戊申举人,为清代藏书家之最著名者。他集藏书家、校勘家、版本家、目录家、出版家于一身。近人陈登原《古今典籍聚散考》云:“嘉庆中能及时崛起,足以复汲古、绛云之盛者,则黄丕烈之百宋一廛是也,乾嘉之间藏书史,可谓百宋一廛之时代矣。”

藏书家的姓名字号是藏书章最为习见的内容,这与藏书章最基本的凭信作用有关。藏书章标志着书籍的归属,大致分为姓名印和字号印。姓名印非常简洁,一般带有“某某印”“某某印信”“某某章”“某某私印”之类的字样,如明代着名藏书家钱榖的“钱榖”朱文小方印和“钱榖印”白文印等。而字号印含义深邃,多有来由,且与藏书家生平有关。如清代藏书家兼校勘家黄丕烈,其字号印即富有理趣:他意在山林,曾在居处营造荛圃,故号“荛圃”“荛夫”“荛圃主人”,年长后又称“老荛”“荛翁”;家中失火而书籍无恙,身患大病而侥幸不死,故号“复翁”;至于其别号半恕道人、清秋逸叟、宋廛一翁、读未见书斋主人、士礼居主人等,多与其藏书爱好、读书乐趣有关。这些字号,都被他用作为藏书章的内容。通过对姓名字号印的解读,可以掌握藏书家的基本信息、读书见解及志趣追求等宝贵数据,为其生平事迹做强有力的支撑。

宋李纲撰。南宋邵武官刻本,惜仅存残帙三十八卷,二十册。《百宋一廛赋》中所言裂梁溪之卅八,孰斯文之可表的残存本。黄丕烈注:残本《梁溪文集》,每半叶九行,每行廿字,凡三十八卷。末有乾隆六年(1741年)二十六世孙枚跋,称雍正己酉,下榻衍圣公之九如堂,询知梁溪文集为旧族高阳相公持去,高阳讳霨,越十余年,过上谷所属之地,高阳府第,半属荒基,而是集犹在,因以历岁所余馆谷与之,而是集始得返赵云云,观此可知其珍重也。然实经割移卷第,而跋未知之,今予就版心字迹厘正焉。古律诗九、十两卷,为第十三、十四。表札奏议三至十四,为卷第四十一至五十二,又廿四至卅二,为第六十二至七十,又五十三至六十,为第九十一至九十八,又六十二第一百,迂论四为第一百四十八,又九、十两卷,为第一百五十三、一百五十四,题跋上、中、下为第一百六十一至一百六十三。书录解题云百二十卷,赵希弁读书附志云百七十卷。此即百七十卷之本。钤有锡山安国之印、毛晋之印、黄丕烈印、汪士钟藏潘祖荫藏书印等印。

《文献学概要》,杜泽逊撰,中华书局2001年。

作为藏书文化的一部分,藏书章在文献方面的价值不可估量,主要体现为以实物补文献记载之不足。众所周知,《藏书纪事诗》以收录藏书家众多而着称,而《天禄琳琅书目》竟比它多出367家,其中包括如仇英、纳兰性德、毛奇龄等众多享有盛名的人物。由于有些藏书家在文学或艺术领域享有巨大声誉,因而湮没了其在藏书领域的成就,而他们钤盖在古籍上的藏书章却忠实地记录了这一信息,弥足珍贵。文徵明就是这样一个典型代表:他在书画界的声名,使得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是一位藏书大家。据《天禄琳琅书目》载,他藏有《隋书》《楚辞》《广韵》等宋本凡18种20部,元刻27种8部,明刻3种3部。在现存的珍稀古籍上能经常看到他的“文徵明印”“徵仲”“徵明”“停云”等多枚藏书章。

宋陈均撰,30册。清钱大昕题跋。《百宋一廛赋》所言莆田编年,始末九朝。流传宇内,夥矣胥钞。呰目升而纲降,闵实混而名淆。快拜嘉于一诺,饫良友之淳醪。逊廿五以居乙,引积薪而解嘲。即是此书。黄丕烈注:莆田陈均《皇朝编年备要》三十卷,每半叶八行,每行大十六字,小廿三字,编年下有空字二格。又残本《皇朝编年纲目备要》,每半叶八行,每行大十六字,小廿四字,列目止于廿五卷,后别为一行云:已后五卷见成出售,今于廿五卷中又缺其五,所存者凡二十卷而已。二本版刻不同,皆宋精雕,今世通行传钞,改大小字而一之,又不复知其有纲目之名,失之甚矣。完本初为予友五砚主人袁寿皆甫所藏,后割爱见归,遂甲予旧有也。钤有袁廷梼印、五砚楼、丕烈、荛夫、士礼居、汪士钟印、阆源真赏、郁松年印、田耕堂藏、徐乃昌读等藏书印。

王芑孙《黄荛圃陶陶室记》云:“同年黄荛圃,得虞山毛氏藏北宋本《陶诗》,继又得南宋本汤氏注《陶诗》,不胜喜,名其居曰‘陶陶室’。饮余酒,属余为记,余未及为也。后二年,又得南宋本施、顾两家注《东坡和陶诗》,于是复饮荛圃家,而卒为之记曰:‘今天下好宋版书,未有如荛圃者也。荛圃非惟好之,实能读之。于其版本之后先,篇第之多寡,音训之异同,字画之增损,及其授受源流,翻摹本末,下至行幅之疏密广狭,装缀之精粗敝好,莫不心营目识,条分缕析。积晦明风雨之勤,夺饮食男女之欲,以沉冥其中,荛圃亦时自笑也,故尝自号‘佞宋主人’云。”又云:“春秋佳日,招其二三同好,盘桓乎是室,胪列宋元,校量完阙,厘正舛错,标举湮沈,当其得意,流为篇什。”沈士元《祭书图说》:“黄君绍甫,家多藏书,自嘉庆辛酉至辛未,岁常祭书于读未见书斋。后颇止。丙子除夕,又祭于士礼居。前后皆为图。夫祭之为典,巨且博矣。世传唐贾岛于岁终举一年所得诗祭之,未闻有祭书者,祭之自绍甫始。”叶昌炽《藏书纪事诗》:“先生得一奇书,往往绘图征诗,有《得书图》、《续得书图》、《再续得书图》,今皆散佚。其名之可考者,曰《襄阳月夜图》,得宋刻《孟浩然诗》作也;曰《三径就荒图》,得蒋篁亭所藏《三谢诗》作也;曰《蜗庐松竹图》,得《北山小集》作也。余所见《玄机诗思图》,为得《咸宜女郎诗》而作。”

藏书章是藏书家钤于书册卷首或卷尾,用以标明该书归属的特殊符号。伴随着藏书文化和篆刻艺术的发展,藏书章在藏书文化领域形成了一道独特风景,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

五代后蜀韦縠辑。宋临安府陈宅书籍铺刻本。存5册。《百宋一廛赋》使君之才调,即指此本。黄丕烈注:《才调集》十卷,每半叶十行,每行十八字,卷二至卷五为宋椠,余钞补。第一卷有季振宜藏书一印,合诸延令目云:才调集十卷四本宋本钞补,知其即此。钤有季振宜藏书、汪文琛印、民部尚书郎、汪士钟印、朱学勤印、徐乃昌读等藏书印。《才调集》是现存唐人选唐诗中规模最大的一部,韦縠自序称:今纂诸家歌诗,总一千首,每一百首成卷,分之为十目,曰《才调集》。

黄氏士礼居藏书于嘉庆末年开始散出,至道光之初黄丕烈去世之前已全部散尽,其书多售与汪士钟艺芸书舍收藏。汪氏艺芸书舍藏书散出后,又为常熟瞿镛铁琴铜剑楼和山东聊城杨以增海源阁分而得藏。

藏书章承载着藏书家丰富的个人信息。今天,虽然众多藏书章实物未能保存下来,但通过对流传至今的古籍中保留的藏书家名号、爵里、斋堂、书楼、书训、趣好等藏书章印文的梳理,不仅其基本信息能够得以还原,甚至还可由此探寻其闲情意趣、人生追求等深层内涵,从而深入其精神世界。请尝试论之。

南宋中期浙江刻本,二册,唐李德裕撰。黄丕烈于嘉庆四年、二十三年两度题跋。《百宋一廛赋》所言敬舆中书,文饶一品即是此书。黄丕烈注:残本《会昌一品集》,每半叶十三行,每行廿二字,所存一至十凡十卷。此二种,予悉尝用以手勘他本,语云:不敢因其缺损已甚而忽之,岂特佞宋,亦以重二公也。今为赋所取。钤有濮阳李廷相双桧堂书画私印、李廷相印、严蔚、二酉斋、二酉斋藏书、稽瑞楼等藏书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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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昌一品制集》及黄丕烈题跋

《中国私家藏书史》,范凤书著,大象出版社2009年。

宋张栻撰。栻父张浚为南宋初期主战名臣,心志与诸葛亮颇似,故作此传,较西晋陈寿《三国志诸葛亮传》更翔实可据。有黄丕烈题跋。《百宋一廛赋》云:一册垂丞相之型者即是本。黄丕烈注:《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传》一卷,每半叶十行,每行十七字,凡卅三叶为一册,文三桥旧藏也。钤有京兆刘氏世家、文徵明印、三桥居士、士礼居、荛圃过眼、宋本、汪文琛印、三十五峰园主人、汪士钟印、民部尚书郎、刘承幹吴兴刘氏嘉业堂藏书记等藏书印。

黄丕烈嗜书至笃,常自称“书魔”、“痴绝”、“惜书不惜钱”。黄氏收书,一重版本:求善——尤重宋椠,求异,求全;二求丰赡:兼收并蓄,务求齐备,经史子集,无所不包。明清以来诸著名藏书家之藏书,如毛晋汲古阁、钱谦益绛云楼、钱曾述古堂、季振宜静思堂、徐乾学传是楼、怡府乐善堂的藏书,有许多后来为黄氏士礼居收藏。黄氏藏书未编出总目,现传世者仅有《百宋一廛赋注》、《百宋一廛书录》和《求古居宋本书目》三种。黄氏尝言:“余好古书,无则必求其有,有则必求其本之异;为之手校,校则必求其本之善,而一再校之。”(《士礼居藏书题跋记》卷四)

《汉丞相诸葛忠武侯传》及黄丕烈题跋

《中国藏书楼》,任继愈主编,辽宁人民出版社2001年。

▌佞宋主人黄丕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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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家藏书没有聚而不散的,黄丕烈的藏书也逃脱不了这一魔咒,在嘉庆末年已经开始散出,至道光初年他去世前已散失殆尽。一度曾为艺芸书舍、海源阁、铁琴铜剑楼、皕宋楼等收藏。现存于国内者,大部分已归公,分藏于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南京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台北中央图书馆等。由皕宋楼流往国外的,则藏于日本静嘉堂文库。上海图书馆藏有《百宋一廛赋》曾著录过的宋版书多部,现赏析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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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后蜀何光远撰。二册。《百宋一廛赋》中称:光远鉴戒,向为不腆。流丹青而贸实,睠云烟之过眼。黄丕烈注:小字重雕足本何光远《鉴戒录》十卷,每半叶十五行,每行廿四字,出项氏天籁阁,经阮亭、竹垞诸老手题。初,居士从徐七来家廉值得之,旋为其友程子世铨夺去,鲍绿饮时尚未与居士相识,从程借钞,近亦刻入丛书,其跋绝不及居士,且有程以厚价购得语,当由不悉原委也。今其事已阅二十许年,程薄宦江右,而书展转归予,曾属居士补作一跋,跋之尾句曰:不能无云烟过眼之感也。此书为明代天籁阁旧藏,书中有明万历元年(1573年)重装题记:时明万历元年秋七月既望重装于天籁阁。至清代康熙年间,入归朱彝尊曝书亭,继而徐七来得此书,乾嘉间顾广圻从徐氏处购藏此书,旋归同门之友程世铨所有,后程氏书散,黄丕烈展转购得之。黄氏之后,此书转入汪士钟家,最后为常熟翁氏入藏。历经明清间8位藏书家展转收藏,多名公题跋识语或校勘,印章手迹,朱墨灿烂。又先后经项氏和黄氏重新装帧。

《侍郎葛公归愚集》 黄丕烈题跋

千里作《百宋一廛赋》

《王荆公唐百家诗选》

※ 本文根据江苏苏州 /
汤伟拉、孙迎庆《百宋一廛黄丕烈》一文编辑整理,原文刊载于2015年《收藏》07月刊

▌百宋一廛黄丕烈藏书赏析

百宋一廛黄丕烈的藏书楼位于苏州平江历史街区的平悬桥巷。自称悬桥小隐的黄丕烈,在清代乾嘉时期,将世间古籍善本从各藏书家手中购来,在自己居所的石库门里构筑了一个宋版书的王国。

《皇朝编年备要》及钱大昕题跋《百宋一廛赋》著录 上海图书馆藏

在中国藏书界,乾嘉间之藏书史,可谓百宋一廛之时代。佞宋一词始于钱曾,树佞宋之帜并把鉴赏提高到一门学术流派的人就是黄丕烈了。

《重雕足本鉴诫录》十卷 黄丕烈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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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王安石辑。存5册。有黄丕烈题跋。《百宋一廛赋》中称之谓荆公之百家。黄丕烈注:残本《唐百家诗选》,每半叶十行,每行十八字,所存一至十一凡十一卷。首有杨蟠序,商邱新刻所无,余亦相去径庭。又有分类宋椠残本,在小读书堆。钤有黄丕烈印、荛圃、百宋一廛、汪士钟印、阆源真赏等藏书印。

《百宋一廛赋》实际上是一篇版本学的专论,而黄丕烈的《赋注》则是一部既有小序又有提要的专载宋版书的版本目录。其注文附于《百宋一廛赋》中各段相关赋文之下,既是对赋文的注释,又是对自己收藏宋版书的著录。《百宋一廛赋注》共著录122种宋版书。

嘉庆九年,顾千里应邀为黄丕烈作《百宋一廛赋》成,黄丕烈为之作注。其序云:予以嘉庆壬戌迁居县桥,构专室,贮所有宋椠本书,名之曰百宋一廛,请居士撰此赋,既成,辄为之下注,多陈宋椠之源流,遂略鸿文之诂训。博雅君子,幸无讥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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